
1975年大年三十,寒冬腊月,一个农民蹲守在一间公共厕所旁,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粪池。
这间公共厕所是他的家,他一年四季都住在这里,吃喝拉撒睡,为的是守粪池。
守到粪池满了,把粪运回生产队,折算成工分换粮食,他一家老小就不用饿肚子了。
所以,过年无所谓团不团圆了,有粪收,就是过年了。
不远处,有个小年轻观察着这一切,与路边昏暗的路灯一同静默地站立,过了一会他跑回家,拿来两块月饼给农民吃。
农民接过去,直到吃完,都说不出一句话,年轻人颇为动容,他动了念头,要帮这样的农民开口说话。
他依此作了一幅画,轰动全国,这幅画后来在第二届中国青年美术展摘获一等奖,被誉为“20世纪80年代中国画坛的一面旗帜”。

这幅画叫《父亲》,这位年轻人也就是因此年少成名的罗中立。

其实,《父亲》这幅画的模特,除了那位收粪的农民,还有另一位,远在大巴山村的老农民——邓开选。
1964年,罗中立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四川美术学院附中,很快年底,为响应号召,他便去大巴山深处的平昌县驷马公社当小学美术教员。

(四川美院附中时期的罗中立)
真正进入到大巴山,罗中立一行人用了三天三夜,一路过来的艰辛都写在每个人的脸上、头上。
在山顶的破庙,也就是当地的小学教室,大家举着的火把,把天烧得透亮,星星零零散散掉了一天空,像火把的火苗子把天烫出了一个个小口子。
生产队长挨个叫名字,叫到名字的学生就跟着村民走,这段时间都借住在村民家,蛙鸣叫得很响,七嘴八舌打岔,吸引走了不少人的注意力。
点到罗中立的名字,周围已经走了一大半人,他跟着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回家了。

老人叫邓开选,天天嘴不离烟,晚上罗中立跟他睡一张床,两人各睡一头,老人还叼着烟,烟杆很长,伸到罗中立眼前,烟尽了,他还颇有眼力劲地给点上。
只有在村里的小孩子淘气,那根烟杆才暂时脱离了他的“虎口”,充当武器,敲打孩子们的头。
老人一家条件不好,却是热心肠,家里来客人了,恨不得能在那一个个煮了一年清汤寡水的锅碗瓢盆,再刀刮出一层油,宴请客人。
煮白薯洋芋饭,白米盖在白薯上面,薄如蝉翼,邓开选一家招呼罗中立吃白米,自己则勺子铲最下面的白薯吃。
一家人一年到头,吃不上两三次面条,视面条如黄金,但罗中立来了,怕他吃不饱。
麦子刚收,邓开选就把麦子锅炒,牛拉磨磨成面粉,过筛,最后擀成面条,忙活一下午,等面条热腾腾出锅,月亮已经升到山头了。

罗中立端着这碗热面,坐在门口,远处的蛙声一片,攀着一级级梯田,一步一步,渐渐近到跟前,还能隐约听见水声潺潺。
当时,罗中立心里头堵得慌,有一种莫名的冲动,想要做些什么,但不知道要做什么。
直到那年除夕,他看见公共厕所那个农民,枯黑粗糙的面庞上,岁月犁出了纵横交错的沟壑,下陷的双眼汪着泪水。
这样的形象逐渐与脑子里的那个老人重合,罗中立终于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。
他要把他们画下来,而且要用巨幅尺寸来画。
找不到大的画布,罗中立把两块画布缝在一起,颜料不够,他就每天把同学用的颜色板顺过来,刮下上面的颜料渣和干掉的馒头渣渣搅拌,以此拿来做底,底太厚了,画刀画不动,罗中立拿了把菜刀过来画。
夏天,6平米的画室热气腾腾,画板上的父亲脸上多一道沟壑,罗中立的身上就多几道汗珠。
从盛夏画到晚秋,《父亲》终于创作出来了。

在2米22高、1米55宽的画布上,一位老农沟壑般的皱纹、残缺的牙齿、风干干裂的嘴唇,干枯的双手捧着一只粗瓷茶碗,碗里黄朦朦的,像是酷暑天气的折射,也像是老农的倒影。

如今我们凝望《父亲》,站在这幅巨作面前,依旧会被扑面而来的厚重、悲悯深深震撼。
而1980年它刚刚问世,给中国画坛带来的震撼,强度丝毫不亚于当下,甚至更为剧烈。
首先是画作尺寸的问题,当时这种尺寸,一般只能用于伟大人物的创作,从没有用来创作普通人的先例,罗中立此举,完全颠覆了传统。

就这一点,这幅画作已经倍受争议。
除了形式,内容的争议更甚。
以评论家邵养德为代表,有不少专家质疑,画中的农民神奇呆滞,苦气熏天,是否有刻意放大农民贫苦之嫌,是不是在丑化劳动者?
质疑者的措辞直白且犀利:
“把80年代的中国农民描绘得依然麻木、呆滞,用一双牛样般慈善的目光‘逼视’着我们,类似这样的形象很难使人产生美感……不知道他怎么会成为‘8亿农民的父亲’呢?难道8亿农民都是傻瓜,就会接受这样一位‘父亲’吗?”
美术评论家邵大箴,则是站在支持者的角度,洋洋洒洒写了五大页长文,予以反驳。
可能很少人注意到,画中的农民左耳别了一支圆珠笔,最初罗中立是画了一只烟卷。
四川美协领导认为,知识分子都从那片雨季走了出来,农民也得拥抱新时代,不如改烟卷为圆珠笔,象征着新时代的农民。
而由于罗中立最初是以守粪的农民为中心,便给画作取名《守粪的农民》,后画稿几经易稿,名字也一变再变,送到评审团面前时,名字定为《我的父亲》。

吴冠中作为评委之一,认为该农民不仅是特殊的一个,他代表着千千万万个任劳任怨、吃苦耐劳的中国父亲,名字删掉“我的”特指,更有力量。
这幅画作就这么被削足适履,穿过舆论的暴风洗礼,才一瘸一拐地走到大众面前。
1981年,《父亲》从543件作品脱颖而出,拿下第二届全国青年美术作品展览一等奖,还作为第一期国家级权威美术期刊《美术》的封面大图。
当时,罗中立从电视台得知自己获奖的消息,手上还抱着他刚出生的儿子,可谓是人生大赢家。
《父亲》随即被中国美术馆以2400元收购,永久收藏,班上的同学都在嚷嚷:“罗二哥踩了狗屎运了,请客!请客!”
即便事到如今这幅画作的争议只增不减,但几乎所有人都一致认为的是,《父亲》宣告了一个神的时代的结束和一个人的时代的到来。

《父亲》已经成为罗中立的最大标签,笼罩了罗中立的整个人生。
以至于很少人关注到,在《父亲》之后,罗中立其实又将笔墨转移到中国母亲身上,以母亲为形象,连续创作了三幅作品《春蚕》。
与《父亲》描绘视角不同,《春蚕》的笔触视角拉高了,隐去了人物的面孔,着墨于老妇人的一头白霜、枯瘦脱水的双手,以及簸箕里蠕动的春蚕、桑叶。

《春蚕》
充满绿意的桑叶、生机勃勃的春蚕与老妇人银丝的头发、衰老的双手形成强烈的对比。
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,是文学上歌颂奉献。
而罗中立的《春蚕》,春蚕还那么有活力,养蚕人却已白发苍苍,仿佛在这昏暗的养蚕房,养蚕人与春蚕悄然置换了生命力。
第一幅成交价3882.84万元,第二幅4370万元,刷新了罗中立当时个人艺术品拍卖纪录,2021年深圳保利再次上拍,成交价依旧居于4千万价位。
第三幅《春蚕》,2017年中国嘉德春拍会上,拍出了4945万元高价,再创新高,让人叹服。
如今,罗中立依然扎根农民题材,为农民说话,来时的路他仍一遍又一遍地回走,大巴山村时不时就回去一趟,哪怕“父亲”已经不在。

罗中立与《父亲》
但他始终记得那一晚,那个老人躺在床上,那段话跟着一团烟雾一起吐了出来,他说:
“每个人都要守好自己的本分,我是农民,本分就是种地,你是画画的,本分就是画画。”
也就是那一刻起,罗中立确立了一生的夙愿,他要画农民,让他们坚守的本分都被看见。
参考资料:
1、华龙网|龙美术馆(重庆馆)新展开幕!罗中立、周春芽等名家画作集中亮相
2、澎湃新闻|画家罗中立忆1977年高考:那年,我趟过人生中最重要的河
3、当代美术家杂志|罗中立——源自乡土的当代艺术精神
4、中国文化报|《父亲》——中国现代美术史上的一个典范
5、中国新闻周刊|罗中立:被油画《父亲》改变的一生
6、央视国际|罗中立——大巴山的日子
7、重庆日报|四川美术学院原院长罗中立:“大巴山是我永远都画不完的题材”
8、北京日报|《父亲》眼里的乡土绘画四川美术学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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